人文主义建筑学情趣史研究

人文主义建筑学情趣史研究

摘要:

通过对乔弗莱•司各特《人文主义建筑学》的剖析解读,分析其破而后立的理论建构过程,对各种谬误的批判和最终导向人文主义建筑学的定义,以及体量、空间、线条和和谐性组成建筑核心体验的论证。

关键词:

《人文主义建筑学》;人文主义;情趣史

作为二十世纪初年的英伦建筑历史学家、诗人、文学家的乔弗莱•司各特(GeoffreyScott,1884-1929),著作并不等身。在建筑学方面的论著,除了一本学生时代颇为稚嫩的《英国建筑的民族特性》,再就是1914年出版、1924年再版的《人文主义建筑学》了。正是这本书奠定了其在建筑理论史上的地位,并向我们证明在同一历史时期内除了拉斯金所代表的维多利亚主流艺术旨趣之外,还存在着另一个非主流的声音。这个声音由一堆对于各种谬误(浪漫主义的、伦理性的、机械论的、进化论的、学院派的建筑观念)的针砭、一股基于移情心理学的情趣史研究和一种对于“人文主义”理想原理的完美表达所组成。为何首先针对谬误来批判呢?司各特这样说:“我们现在赖以生存的是一系列建筑的习惯、片段的传统、幻想和偏见、尤其是大量似是而非的原理、半真理,相互无关的、未加批判的并且经常是互相矛盾的观点,通过他们建造起来的建筑物,既没有坏到被证明为全无新颖之处,也没有好到不能受到公平谴责的程度。”对于无誉无咎,无是无非的混乱生存状态,敏感又敏锐的司各特不能忍。在破而后立的理论建构过程中,作者展现出的激情、灵气和洞见颇有同时期里尔克的风范。

对于这样一个飞扬跳脱的论证和多少囿于历史局限性的结论,可以表示遗憾,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从司各特的花样批评之中汲取营养、引以为鉴,避免被谬误们遗留至今的幽灵幻影所迷惑。对于文艺复兴建筑,司各特揭示其突出的控制因素不是结构(结构被柱式粉刷所掩蔽)、不是材料(材料完全臣服于风格)、不是政治(皇权教权豪门均非主动、时代精神变迁也不过是倒果为因),而是对形式的情趣。建筑成为结构和装饰之间的争议之地,从这块肥沃的土地上不断滋生出新的发明,来取悦迅即厌倦的情趣。人们喜欢被这种风格所包围,于是就不顾手段、材料和服务目的去建造它。以“真实的建造”这个逻辑标准去度衡文艺复兴建筑,无疑是不合格的,但是以“愉悦/美观”这个“良好建筑的三原则”之一去衡量,文艺复兴无疑是异彩纷呈的。浪漫主义最典型的形式就是对已经消逝之物的崇拜,它把时间和地理上的遥远等同于理想化,把美等同于新奇,更把大自然也拟人化了。浪漫主义的目的本应是在一种现存的艺术形式和原理中注入一种诗意的兴趣,现实中却成为中国风、哥特式、希腊式等复古幽情和异域风情蔓延的推手。人们的兴趣从艺术风格时期附会到其文明理想,文学在其间充分发挥着它的艺术想象力并赋予历史时期以简单、片段和脸谱化的幻象,建筑风格被认为代表了那个时代。由于浪漫主义的首要谬误是把建筑视为象征的,于是明显的尚古主义成为主流。除了尚古之外,浪漫主义另一股主流是崇尚自然。大自然是神圣之物,自然诗意可以以各种情绪感染建筑。按照自然的方式去建造,弱化人在其中的作用,摆脱秩序、对称、逻辑和比例,强调偶然、随意和风景如画……让建筑满足自然诗意并不能掩饰建筑这一人工造物的原罪,反而产生不少矫饰的新罪。浪漫主义谬误的实质就是允许用文学时尚去控制建筑情趣。在文艺复兴之后的机械发明时代,科学占据了启蒙后的主流地位。建筑作为建立在结构之上的艺术门类,就比其他艺术更能接受纯科学性的描述,其目标也更易转换为工程师的理想(更大的跨度、更高的高度等)。这一时期最为突出表现的建筑形式都是功能主导的,比如桥梁、高塔、厂房和展厅,它们大都傲慢的漠视形式。而在此之前,文艺复兴建筑风格越走向形式上的成熟,对于结构科学的矫饰态度也越不加遮掩。虽然从希腊建筑用石材表现木构特征开始,完全意义上“真实表现的结构”就没有存在过,就连后来的柱式和飞扶壁,也都是在超过结构最大限度的经济性之外,不乏浪费的完成了自身的表现。

但好的建筑从其整体来说,应当既是美的,也是结构真实的。有一种观点认为,建筑美仍然是结构的美,在于力的可见关系的表达,人们从支撑应付荷载、推力对付推力中取得了视觉和心理上的愉悦。现实却是建筑师在事实上的结构完整性和外表上的结构生动性之间摇摆,最终只有笨拙的妥协或折中(密斯凡德罗的外贴工字钢钢骨砼立柱节点)。结构计算凭科学,结构认知凭感觉;前者服从于机械法则,后者服从于心理法则,再加上结构的美学性并不是与它的技术同步发展变化的(比如埃菲尔铁塔早年的美学争议),往往会滞后一个审美的培育期,于是如何定义结构与建筑美之间的关系成为一件复杂艰难的事情。建筑艺术研究的不是结构本身,而是结构效果对人的精神和认知的影响。它通过经验、直觉和先例,学到应该抛弃什么、隐蔽什么、强调什么、模仿什么,它逐渐从机械科学中创造出一种适合建筑学的拟人化的结构动力学,从而获得了独立地位和存在价值。在对结构的热衷中,机械性的谬误拒绝了一种能把结构提升到理想的艺术轨迹。伦理性的建筑评论服务于政治目的,从浪漫主义谬误中升起,部分也源于对机械理论的抗议。对艺术进行道德性批评是一种在历史长河中不断被唤起的行为,前有沉浸于宗教启示的神学偏见,后有呼吁道德价值的功利主义的政治偏向。伦理性谬误宣称自己对美学享有控制权,与建筑宣称自己对雕塑和其他一些次级艺术一样。它作为论战的武器不断强化和装饰着人的偏见,并没有增加自己在理论上的信服度。针对巴洛克建筑艺术的伦理性批评,在司各特洋洋洒洒的辩护之下,显出了评论家们故作不解和道德狭隘的声音。作品的美学目的决定了它所使用的手段,巴洛克建筑艺术尤其如此。美学目的能指出艺术家的本性,说明他的基本选择倾向,作为评论者必须正确的加以理解。道德裁决往往倾向于在美学目的被公正考察之前就做出定论和干预。事实上,不能把艺术家在创作中的道德性作为风格美学价值的评价标准,这完全是两个体系。无论是从神学、实用还是直觉角度出发的建筑评论,一旦以道德倾向作为评论基点时,就会导致混乱。它会毫无理由和逻辑的产生一种偏见并毁掉一种情趣。把对美的欣赏从生活的其他部分割裂开来,既不可能说明经验,也不可能从经验中提取任何深刻之物,它失去了使人感兴趣、影响创作或控制情趣的力量,变得渺小和枯燥无味。这样孤立的观赏,只能一叶障目、不见森林,体会不到在深刻性和完整性方面之间的差异。美学不仅在艺术上而且在生活上都使人们感到兴趣,因此不能也不应在缺乏一种对生活富有想象力的感受下接触这种艺术。建筑的品行要求人们具有理解它们的天赋,并且为了正确理解它们还需受过相关的训练。

这种美学价值的丰富,同时也是道德范围的扩大。一种人文主义的热情,能使建筑成为各种精神情绪的对应物,这就打开了可能成就的广阔天地。而伦理性的谬误,无疑是充满敌意的僻处一隅、自己把门给关上了。进化论在文艺复兴之前的描述,都是和线性的历史发展相匹配的。一种风格继以另一种风格,纷至沓来。进化论的评论目标,首先不是欣赏而是解释,是解释事实而不是评估事实,尤其是将事实生硬的适配到先入为主的对发展顺序的描述之中,研究的重点也从风格间的承接转移到承接本身。这种将建筑风格的发展按照萌芽--成长--衰败的生物周期来描述的方法,过于简单片面了。司各特认为所谓建筑风格的衰败时期,并不会显露出技巧的衰落,反而会标志出一种技巧资源的过剩,乃至窒息了观念,萎缩是发生在观念上,这确实是真知灼见。对建筑只是从外表形式的发展来给予历史定义,并不是正确的划界方式,它有时粗糙、有时笼统、有时又过于连贯。就如同文艺复兴打断了风格进化的顺序并以其百花齐放的方式而难以被笼统界定,以历史进化论为基础的评论也不过是另一种虚假的简单化。《人文主义建筑学》前六章揭示谬误的论述,占据了本书四分之三的篇幅,后面引导出结论,总共也就三章,其中还包含了从学院派的传统分析切入、然后引出人文主义定义的一章。破的如此尽兴,立的如此仓促,历来为人所诟病。可是平心而论,立言重在精到,并非长篇累牍就好。篇幅的短小并不代表结构逻辑的缺失,司各特在学院派对于对于文艺复兴态度的截然两分剖析之后,对巴洛克建筑也不乏辩护,这让后人以为作者将巴洛克建筑作为了人文主义的理想呈现,而这一点作者在后记中予以了专门的澄清(P149)。人文主义是人为了能独立思想、感受及自由行动而做出的努力,并且坚持从尝试直到结果的逻辑性。无论权威和习惯如何阻挠,凡是满足人性的、凡是可以扩大人的力量的新方法、新事物,均值得去尝试检验。因此,文艺复兴建筑代表了一种情趣的风格,除了提供愉悦外,它不追求逻辑、一惯性和论据论证。它追随的是人文主义的自然倾向,并强调人意志上的自由表达。在这一点上,巴洛克建筑也是一样。巴洛克建筑对于机械现实和传统形式的粗暴应用和拿来主义,都是典型的人文主义表现。只要建筑艺术与实用和构造紧密相连,它们自己就会提供所需的永恒因素。一旦创造能量弃之而去,任何建筑风格都会无依无靠。学术复兴、印刷术的普及和维特鲁威的论著,这三者将文艺复兴建筑转变为一项学院派的艺术。

学院派艺术有其危险性,有时它意味着拒绝对现实问题作出新的思考。有时它又出于贪婪,试图以过去的想象力为现在服务。学院派的价值在于建立一种标准,传达一种方法,优点在于普及散播和教育驯化。当学院派传统与艺术的生命力结合在一起时,就会富有成果,但当学院派理论停滞不前、尤其是发展出对“纯洁性”和“正确性”的僵化崇拜之后,就有逆时展之嫌。对“纯正风格”的拘泥见解标志着想象力的枯竭和思辨力的不足,以及对风格的定义与时俱进、作出扩充拓展的无能。满足人眼的不是秩序,不是秩序与多样性之间的某种比例,而是美的秩序和美的多样性,而这些可由任意组合方式出现。体量、空间、线条、和谐性,在建筑中形成此种几何学的四大领域。首先满足结构坚固和功能适用,再通过这四点,就能实现良好建筑的最后一项“愉悦/美观”。只有在摆脱浪漫主义、机械性的、伦理性的、进化论的和学院派的谬误干扰之后,方能对这四点如何感染我们以及我们的反应模式进行认真的情趣研究。简单直接的去感知光影空间、感知体量和线条的组合、感知和谐性的系统关联,这些构成了建筑体验的核心,这种体验是文学虚构、历史想象、良心决疑和科学计算所不能构成和决定的,它们只能臣服于它,为它增添荣光。整个建筑学事实上已被我们无意识的赋以人类活动及人类情绪,我们把自身投射在建筑之上,将建筑改写为我们自己的术语,这就是建筑的人文主义,也是创造性设计的基础。我们去认知世界时,无不是通过自己观看世界的角度、对于世界的理解、运用我们的方法去改造、去建构。这种基于移情心理学的结论,如果以东方思想来触类旁通,其实毫无障碍。最为接近的是王阳明的心学,主观对于客观材料的加工、意识的能动性与对于认知的影响等等,这些方面都是相通。以对象的审美特性与人的思想情感相契合为前提,以主体情感的向外扩散和想象力、创造力为主观条件,是对象的拟人化和主体情感客体化的统一,是审美认同、共鸣和美感的心理基础。比如“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就是心物交感、情景交融的典范。艺术体验和形体活动之间的关联,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微妙、深刻、持久和具有共鸣。建筑,为了传达活生生的精神的价值,必须和人体那样有机。

人文主义怎样通过体量、空间、线条和和谐性来控制从主体到细部的设计?线条控制眼睛的追随,产生运动感,运动方式也决定了我们的情绪。空间的布局美,起源于我们自己在空间中自由运动的形体经验,以及充满提示的运动以及随之而来的探索意愿和满足体验。实体是支撑的基本工具,重量、压力及抵抗力都是我们习惯的身体经验,而我们心中的无意识模仿本能也促使我们自己与我们所见形式中所展现的重量、压力、抵抗力等同起来。建筑中的秩序意味着位置上的固定关系、各部分的特征与大小,它使我们能够更快的认知,使形式达成和谐,使建筑人性化了。凡是建筑寻求传递对平衡及宁静的愉悦感,或表达一种向前的、无阻碍的运动感时,秩序所达成的和谐性就成为我们天然喜悦之物。人文主义的价值就在于认为建筑是世界的拟人化投影,是反映我们生命及其清晰形象的形式图案,而这,就是建筑真正的美学,在这里我们才能在坚固、适用之后找到美观。

作者:高安亭 单位:中信建筑设计研究总院有限公司

参考文献

[1]《人文主义建筑学———情趣史的研究》,乔弗莱•司各特,1924年第二版,1980年重印并加前言.

[2]《逻辑的游戏———评乔弗莱•司各特的《人文主义建筑学》》,王发堂、姜鸿亮,世界建筑2007年06期